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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間信仰的正典化與現代化—— 以宜蘭大福補天宮的女媧娘娘信仰為例
發布時間: 2019/9/5日    【字體:
作者:劉惠萍
關鍵詞:  女媧神話 大福補天宮 正典化 文化再生產  
 
 
[摘要]  自20世紀80年代,由于兩岸的交流日益頻繁以及地方士紳菁英的主導,位于臺灣宜蘭縣壯圍鄉大福“補天宮”,這座臺灣最早奉祀女媧的廟宇,原屬祈求出海捕魚及航海平安的江海神與村落保護神的女媧娘娘,逐漸被形塑為“全臺唯一渡海來臺”的女媧娘娘廟。近年來,由于各式各樣的“情人節”日漸受到青年男女的重視,典籍文獻中記有女媧“置婚姻”、是“皋媒之神”,人們相信去祭拜女媧可以求得好姻緣。在網絡傳播等媒介的推波助瀾下,使得大福補天宮成為全臺人氣頗高、可求得好姻緣的“月老廟”“愛神廟”。這些現象我們可以從傳統民間信仰的“正典化”“現代化”等角度予以解釋。
 
一、前言
 
在中國古代的神話中,女媧是一位顯赫的古老女神,且也是上古時期最負盛名、且最具影響力的女神。其名稱與事跡,最早見于《楚辭•天問》與《山海經》的記載。在《天問》中,屈原對“楚先王之廟”上所繪的女媧壁畫提出了“女媧有體,孰制匠之?”這樣的疑問,可知戰國時期,已有女媧“造人”之說。到了漢代以后,隨著神話的演變與傳說的逐漸豐富,女媧“摶土造人”“煉石補天”“通婚姻”“制笙簧”的說法已非常普遍。幾千年來,“女媧”作為華夏民族的始祖女神形象,一直被人們崇拜與歌頌著,后來還成了發明創造各種文明業績的“文化英雄”(Culture Hero),并廁身于上古圣王的“三皇”之列。到了漢代,更與另一始祖神伏羲聯姻,共同成為華夏民族的始祖神。女媧在古代中國人的心目中,其地位或正如《淮南子》所載:“考其功烈,上際九天,下契黃壚,名聲被后世,光輝重萬物。”
 
相關典籍文獻中關于女媧的記載,其事跡包括有:化生人類、摶土造人、孕育人類、補天、置神禖、制笙簧等。然據學者楊利慧的考察,在全國各地的女媧信仰中,比較基本和突出的還是作為“人祖之根”“老母娘”“送子娘娘”而受到民眾的尊奉和祭祀。因此,目前在大陸,仍有不少地區保存有對女媧這位古老女神的信仰,并有許多奉祀女媧的祠廟,如在河北涉縣中皇山上的“媧皇宮”,迄今已有1450多年的歷史,是目前全國知名的女媧信仰中心之一。據傳當已婚婦女希望能獲得生育上的幫助時,往往會來到媧皇宮,祈求女媧給予她們孕育生命的力量,她們往往會通過如拴娃娃、吃子山、壘石子、石洞求子、石磨求子等多種方式來祈求女媧娘娘,以獲得生育子嗣的力量。另在河南西華縣還有個“女媧城”,每年的臘月十七到二十三日及正月的十二到二十日,都要舉行廟會,人們都會來向女媧求子祈福。還有像陜西酈山的人祖廟會、河南淮陽的人祖廟會,都有與女媧相關的始祖母崇拜和生殖崇拜。此外,像在山東濟寧的任城縣、山西太原的鎮城村、山西交城的覃村、江西贛州的雩都縣君山等地,也都有奉祀女媧的廟宇。而在陜西的平利還有一座“女媧山”等。由此可見,女媧這位神話人物至今仍普遍受到各地人們的崇奉。
 
以上全國各地的女媧祠廟與信仰崇拜活動,大多強調女媧是華夏民族繁衍人類、創育萬物的創始女神,并常將女媧娘娘奉為掌管繁衍、生育的“送子娘娘”,因為人們相信女媧娘娘既能“造人”,當然就能“送子”。故在一些山鄉、農村常有供奉“人祖奶奶”女媧娘娘的“人祖廟”或“老母殿”等。因此,凡有一些婚后不育,或缺兒少女的,便會到女媧娘娘廟祭祀女媧。此外,由于相傳女媧曾煉石補天、止淫水,因此,民間也相信女媧娘娘能“補天穿”與“祈晴”,如在陜西臨潼一帶,人們會在“天穿節”這天,將煎餅擲上房頂以“補天”;有時還會將煎餅扔于井中,謂之“補地”;另在河南農村還有掛“掃天娘娘”的風俗,若是天久雨不止,婦女們便會扎一個手持掃帚的“掃天娘娘”,并將其掛在樹上,據說這樣就可以掃除天空烏云,雨過天晴。
 
像女媧這樣一位曾經在中國歷史上占有一定分量,并普遍為人們所崇奉的古老女神,在跨越海峽的中國臺灣,雖然其中許多漢族早期皆是來自福建、廣東,卻罕見奉祀女媧的廟宇。由于早期的臺灣宗教研究者多將女媧視為“九天玄女”或“地母”,故對于19世紀90年代至20世紀80年代以前臺灣地區祭祀女媧的廟宇,較難有精確的掌握。如按增田福太郎在 20 世紀 30 年代的統計,以“九天玄女”或“女媧娘娘”為主神的寺廟僅7座,包括:臺北(宜蘭郡1座,臺中(大甲鎮)1座、臺南(虎尾郡1座;北港郡3座)4 座,高雄 1 座。而到了 1979 年,根據鐘華操的統計,以“九天玄女”或“女媧娘娘”為主神的寺廟則共有 17 座,包括:云林 3 座,基隆、臺北、苗栗、嘉義、臺南、屏東等縣市則各有 2 座,另在宜蘭、高雄也各有 1 座。但其中究竟哪些是以“女媧”為主神的,則不得而知。
 
目前臺灣地區已登記主祀女媧娘娘的廟宇共有7座,包括宜蘭壯圍鄉的“補天宮”、基隆市安樂區的“護天宮”、新北市板橋區的“天秀宮”、臺南白河鎮的“靈山寺”、云林莿桐鄉的“無極補天宮”、嘉義新港鄉的“補天宮”、嘉義太保市的“保福宮”。而在這7座主祀女媧娘娘的廟宇中,除嘉義太保市的“保福宮”和臺南白河的“靈山寺”外,其他各地供奉女媧娘娘的宮廟,幾乎都是自宜蘭大福補天宮分香出去的分靈廟。而在以上這幾座主祀女媧娘娘的廟宇中,也以位于宜蘭縣壯圍鄉大福村的“補天宮”歷史最悠久,且最知名。
 
不過,從一些文獻記載可知,由于大福補天宮的開基神像是從海上漂來的,并非是由先民渡海攜來的香火,故早期宜蘭壯圍鄉大福地區的村民并不清楚歷代典籍文獻中所記載的女媧相關神話傳說與事跡,且應是將女媧娘娘視為祈求出海捕魚者及航海平安的地方保護神。但自 20世紀80年代海峽兩岸加強交流以后,該廟便積極赴大陸“尋根”“認祖”,想讓“壯圍女媧娘娘回家”。除了在神祇的歷史淵源上尋根外,更從傳統經典中尋找擴建廟宇的“經典”資源,并開始了一連串“正典化”(canonization)的改變過程。另一方面,由于近年來各種“情人節”為時下青年男女所重視,人們又從典籍文獻中記有女媧“置婚姻”、是“皋媒之神”等說法中延伸出,相信去祭拜女媧可以求得好姻緣。后來又在網絡傳播等媒介的推波助瀾下,大福補天宮成為人氣頗高、可求得好姻緣的“月老廟”“愛神廟”。
 
筆者撰寫博士論文《伏羲神話傳說與信仰研究》之際,對女媧神話與信仰多有涉及,惟受限于論文主題及篇幅,無法深論。近年來,對于民間信仰在發展的過程中,一方面為證明自己的“正統”,重新去傳統文獻中尋找“證據”;另一方面又為了適應現當代社會的轉變以及信眾們的實際需求,而有各種“現代化”的創新與改造,以及這些所謂“傳統”的“本真性”等問題,頗感興趣。故不揣淺陋地擬以女媧這位中國最古老的婚姻女神為例,探討傳統中國神話人物在臺灣現當代的節慶民俗文化中是如何地變遷及“被發明”,希望能藉此分析由于社會文化變遷、人們的需求改變,而使得傳統神話或信仰被“再神話”與“再發明”的現象。
 
二、臺灣宜蘭縣壯圍鄉的大福補天宮
 
臺灣宜蘭縣壯圍鄉的“補天宮”,因位于該鄉的大福村境內,故當地人普遍稱其為“大福補天宮”。關于補天宮的建廟源起,該廟網站載:
 
道光八年(1828)歲次戊子,五月間村童數人在海邊游   玩,忽見波浪間金光閃閃,漂來一尊神像,乃現奉祀之大娘神像,神像底刻有“浙江女媧娘娘”六字,經過眾議,奉祀于大福村 14 鄰 126 號附近草寮內。經過二三年,神靈顯赫,香火日盛,乃在 8 鄰 45 號之地,興建木造廟宇奉祀。
 
清咸豐元年(1851),歲次辛亥春,頭城康曜及本村陳東立捐獻現有廟地(面積六分余地),由士紳陳歪、陳庚及陳東立等籌建坐東朝西,土墻木造廟宇一座三間,是年五月九日落成入廟。……
 
可知該廟最早是因有村民于海邊撿到到底部刻有“浙江女媧娘娘”的神像,故將其奉祀于附近的草寮內,后來因神靈顯赫,香火日盛,村民乃興建木造廟宇奉祀。其后,又分別于清咸豐元年(1851)、民國十一年(1922)、1964 年、1975 年、1980 年多次修建,才有今日的規模。(圖1)
 
從相關的文獻記載可知,補天宮所在的宜蘭縣壯圍鄉大福村,位于壯圍、頭城、礁溪三個鄉鎮的交界處,東鄰太平洋,開發甚早,早在清朝即已成莊。早期村民多以農、漁為生,而宜蘭北方正位于北太平洋環流上,受季風影響,村民于海邊撿獲由東南沿海一帶漂來的神像,這是極有可能的。而從廟方所保留的清咸豐元年(1851)補天宮老照片(圖 2)來看,早期的補天宮只是一座村落型廟宇。
 
雖然早期臺灣大部分的漢族住民都是從東南沿海的福建、廣東等地前來移墾的。壯圍鄉,舊名“民壯圍”“民壯圍堡”,鄉名的由來便是為了紀念清嘉慶七年(1802)由福建漳州人吳沙率眾進入開墾蘭陽平原有功的青壯鄉民的。但是,從宜蘭早期文獻的記載來看,當時前來移墾的福建漳州人可能沒有從原鄉帶來女媧的信仰。因此,大福的補天宮應是臺灣最早的一座女媧廟。
 
不過,對于早期大福村的村民來說,他們對于流傳久遠的女媧神話傳說,似乎也并無太多了解。大概在 1942 年左右,日本研究者西緣堂曾親自前往大福補天宮調查,他在《寺廟游記》中這樣寫道:
 
“補天宮”在頭圍莊大福,據說是祭祀女媧娘娘的廟。因為這種廟不多,我便從宜蘭惡戰苦斗二小時,以腳踏車疾駛在剛下過雨的惡路上。……
 
女媧娘娘是右手執著瓶子,左手捧著金瓢的女神像。在很早以前,有一女神木像漂流到大福海岸來,拾起來一看,有中國浙江省的銘。認為會有靈驗而把她祭祀的便是這女媧娘娘。根據中國古老傳說,昔者共工氏與祝融起了斗爭,……
 
于是女媧便用五彩石來補天,所以這座廟便稱作補天宮。在臺灣一般人的信仰里,此神是造傘業的職業神。……
 
正月六日與五月九日是這座廟的祭祀日。據說祈求這附近出海捕魚者的安全與一般航海安全的為多。
 
由西緣堂的敘述可知,大福地區的人們對于補天宮女媧娘娘的崇拜與信仰,初始是為祈求附近出海捕魚者與一般航海安全的為多,并沒有受到傳統典籍與文獻中所記載的女媧“補天”“治水”及“造人”“制婚姻”等神話傳說的影響。
 
此外,我們從廟方采集鄉野傳聞,并撰文登載于宜蘭縣大福補天宮的“簡介”來看:
 
清光緒二十年歲次甲午大福補天宮廟方簡蘭縣城,本宮女媧娘娘出乩指點不準本村村民參加攻城,后來本村村民幸免于難。
 
清光緒二三年歲次丁酉,土匪結隊猖狂,到處搶劫。本村陳文班家,聽說土匪要來劫事,趕快建造防御設備,未完成之元月十五夜,土匪計劃來劫,半途槍支走火,誤傷自己人不吉,退返賊堀,望日再來搶劫時,防御設備已造完成,以致土匪受傷大敗而逃。后來據土匪說,有一位女神作對,才不成功,此為女媧娘娘圣駕保護良民之一斑。
 
……二次世界大戰中,本宮有日軍占住,四月三日被盟軍爆擊機發見,投下炸彈二三枚,全部落在沙灘上,一彈都不爆發。據外村目擊者說,分明炸彈命中村的中心地點,有一道彩云從西掃來,此事托神祇佑幸免于難云云……傳說女媧娘娘以裙擺一揮,炸彈即往他處飛去,使全村無一人傷亡。
 
亦可知早期大福地區的人們對女媧娘娘的崇信,更多是因為她能出乩指示村民不參加攻城、防御土匪、接炮彈等保衛鄉里安全的靈驗事跡有關,也與傳統文獻中記載的女媧各種神話傳說和事跡完全無關。
 
據佛光大學樂活生命文化學系的研究生簡秀帆在大福村所做的口述調查,整理出補天宮女媧娘娘還有出神奇的藥簽、抓鬼降妖顯神通及庇佑大福村民補魚、撈魚、養殖事業等靈驗傳說。可知在村中耆老的記憶中,也沒有受到中國古文獻中女媧神話傳說記載的影響。
 
另一方面,大福補天宮以農歷的五月初九為女媧娘娘誕辰日,這與大陸其他各地不盡相同。河北涉縣媧皇宮認為女媧的誕辰日是農歷三月十八、河南西華縣的女媧城則認為是臘月二十一是女媧的生日、陜西驪山的人祖廟認為是農歷正月二十、山西交城縣覃村則稱女媧娘娘的生日是農歷五月初九……等,另也有地方以正月十五日是女媧完成補天的日子,并將這天定為廟會。其中,山西交城縣覃村的女媧娘娘誕辰日與大福補天宮相同,但事實上,兩間廟宇并無交流。而大福補天宮之所以選定五月初九為女媧娘娘的誕辰日,純粹是因為這一天是新廟的建成日。
 
此外,按文獻所記,早期大福補天宮于每年農歷五月初九女媧娘娘誕辰時舉行慶祝儀式。從目前廟中女媧娘娘誕辰的活動表(圖 3)來看,在每年的農歷五月初六到初九,大福村的村民都會為女媧娘娘舉辦“圣誕祝壽大典”,包括從初六開始誦經禮贊;初八宮廟祝壽、藝文表演、頒贈儀式、高空煙火;還有初九子時的“祝壽大典”,作“操兵練將”“過火”“謝江”等儀式,并聘請梨園演出數日的酬神戲。其中,“操兵練將”和“踩踏火盆”“謝江”則是整個活動的重頭戲。從“踩踏火盆”“謝江”這類早期大福補天宮于女媧娘娘圣誕所舉行的各項活動來看,最初補天宮女媧娘娘的職能,可能較接近村落的保護神及江海神。
 
綜上可知,或由于補天宮的開基神像是由海上漂來的,而非由早期漢族移民所帶來,當地居民并不清楚“浙江女媧娘娘”的由來及信仰內容,同時大福村是一個臨海的漁村,早期村民多以農耕或打漁為生,而流行于中原地區的女媧神話及信仰內容,亦與大福先民所處的環境及所需不符。因此,在早期的大福地區,補天宮的女媧娘娘信仰與職能,比較像是一般的村落守護神,并沒有受到中國傳統的女媧神話與信仰的影響。
 
三、女媧娘娘信仰的正典化
 
經由前面的討論可知,雖然,早期大福村的村民對于中國古代神話與民間信仰中的“女媧娘娘”并沒有太多的認識,但從大福補天宮的《簡介》及《聯合報》等媒體的報道可知,補天宮的建廟是因當年由村童從海邊拾得的廟中開基神像底部刻有“浙江女媧娘娘”六個字的關系,故自20世紀80年代海峽兩岸加強交流以后,廟方主事者便積極“尋根”“認祖”,想讓“壯圍女媧娘娘回家”。
 
據《聯合報》的報道,大約自20世紀80年代開始,補天宮由于擴建廟宇之需,廟方的主事者曾冒著當時兩岸仍未通航的禁令,搭乘漁船從頭城鎮梗枋漁港直航至福建省,欲求取120 余尊神像回臺供奉。
 
壯圍大福補天宮奉祀的女媧娘娘,由于底部刻有“浙江女媧娘娘”六個字,……補天宮副主委陳益春、祭典組長陳傳成等人曾組團前往大陸浙江探尋祖廟,但當年飄洋過海的女媧娘娘祖廟已在“文化大革命”中被毀損,僅只知道那座山在當地被喚為娘娘山。
 
隨后補天宮的管理委員會仍不死心,陸續前往大陸五六次,再繼續追蹤并查閱大陸資料才知道,浙江女媧娘娘的祖廟是在陜西華清池附近的娘娘山,但廟基規模已不若大福補天宮,尋親的計劃才作罷。
 
另,當時的《聯合報》及《中國時報》更分別以“補天宮信徒福建直航——大陸去朝迎娶神像回來補天”“一心拜女媧  捕魚作幌子,陳榮宗‘風’向大陸演出認祖記”的斗大標題報道此事。可知自 20世紀80年代,大福補天宮的管理者開始積極地為補天宮的女媧娘娘“尋親”,并尋找中國文化的“根”。
 
除了在神祇的“由來”上尋根外,廟方更從“經典”中尋找資源。補天宮自 20 世紀 80 年開始進行大規模增建工程,除遠赴福建及杭州采購增建用的石雕、石堵、木刻浮雕、九龍網、石龍柱、神龕等外,廟方更在新廟的門柱上以古籍文獻中所記女媧“補天”以及“行嫁娶”“正人倫”“作笙簧”“制漁網”等“媧皇”功跡為內容的匾額與楹聯。(圖 4、5)
 
除了正殿的各匾額、楹聯外,在正殿后方、面中庭的墻壁上,更有一幅面積頗大的“女媧補天”壁畫。畫中女媧長發披肩,上身穿大袖袍,下著及地長裙,長臉細眉,姿態婀娜,左手上舉,作補天狀。右側則有“第六屆管理委員會監察委員、委員敬獻”的墨書題字。(圖6)
 
此外,廟方更在2008年10月,于補天宮前主委游松陣率干部10名參訪湖北省竹山縣女媧銅像及廣東蛇口石雕神像后,籌建一座11.6米的“女媧補天”石雕神尊,聳立于香客大樓樓頂,成為補天宮的地標。(圖7)
 
除了在宮廟建筑上大量運用傳統經典中女媧神話傳說的素材外,近年來,該廟更用心架設專有網站,除介紹該廟發展沿革外,在網頁的“本宮導覽”部分,則是一篇《女媧娘娘略傳》,簡述傳統文獻中記載的女媧事功:
 
女媧娘娘是我國上古時代,一位神通廣大的女神,又稱為媧皇、地母。在古老傳說中,有女媧造人的故事,她是全中國人共同最早的母親。是伏羲氏的妹妹,俗姓風,人首蛇身。曾制嫁娶之禮,訂下同姓不婚的制度。女媧娘娘“煉石補天”的事跡廣為流傳……女媧決定煉五色石補天,于是先砍斷鰲的四足立成石柱,然后前往竹山山頂,按石的顏色分為五排,當刮起東南風時,就點火燒石,并令童男、童女各一人,持巨扇煽火,經過十七日后,產生五種顏色的濃煙,隨風散布在空中,驅走陰氣籠罩的天空,完成補天的工作。
 
雖然,最后幾段敘述,有明顯的神仙道教化色彩,但基本上是以《淮南子》等典籍文獻中所記女媧的偉大功跡為主。
 
此外,在補天宮網站的“神跡發威”“影像女媧”兩個欄目中,更大量征引如《國寶檔案》2009年12月10日的《伏羲女媧圖麻布畫》影片,以及上海電影制作的動畫版《女媧補天》,試圖以正統的、主流的、典范性的記載敘述,來形塑本廟供奉的女媧娘娘的悠久性與神圣性,并突顯其“文化感”。
 
由此可見,大福補天宮通過神祇由來及身分的追溯、新廟建筑的布置與裝飾,以及近年來網站的建置,充分結合了中國古代經典中女媧神話的傳統內涵,并在現代宮廟建筑中賦予該廟更多的歷史意義,而使得補天宮成為“全臺唯一渡海來臺”的女媧信仰中心及“正宗”。
 
從以上對大福補天宮自20世紀80年代以后“改造”過程的梳理,我們可以發現:大福補天宮從清道光八年(1828)間因村童數人在海邊游玩,“忽見波浪間金光閃閃,漂來一尊神像”,經過眾議,奉祀于附近草寮內,后因“神靈顯赫,香火日盛”,開始建廟。經歷了一百多年的發展,到了20世紀80年代以后,從宮廟空間意象的營造,到網站相關介紹的改寫經典,將原本較偏向“地方保護神”的女媧娘娘,打造成“全臺唯一渡海來臺”的女媧信仰中心及“正宗”,并以建筑、圖像、文字與影像等形式系統,集中地表達出該廟的神祇是“我國上古時代一位神通廣大的女神”“全中國人共同最早的母親”這樣一位具有悠久歷史的神靈,更透過歷代“經典”中對女媧事跡的相關記載與如《國寶檔案》等影片的歷史重量,把原來只是大福地區的一位地方俗神改造成一具“權威性”“歷史性”的經典大神,而隨著女媧娘娘的“圣化”,大福補天宮完成了其“正典化”的過程。
 
四、女媧娘娘信仰的現代化
 
除了在傳統華夏文明中尋找、確認原可能只是地方保護神的女媧娘娘信仰的源遠流長與神圣性之外,近年來,大福補天宮的女媧娘娘更成了全臺最靈驗的“愛神”與“月老”之一。據臺灣學者洪淑苓教授的考察,在1979年間,由于臺灣的國華廣告公司為推廣業務,將“七夕”訂名為“中國情人節”,并推出了一系列相關活動之后,臺灣各地開始過起“中國情人節”。之后,又在各種商業的炒作及媒體的傳播下,各式各樣的“情人節”已成了時下臺灣青年男女一年中最重視的節日之一。每逢西洋情人節或七夕這個“中國情人節”,甚至是這幾年流行的“白色情人節”,除了鮮花、巧克力、燭光晚餐的廣告外,網絡及各媒體都會開始出現各種類似“最靈驗月老廟”“必訪愛神廟,求天賜良緣”“求良緣必去天后宮月老、女媧娘娘 保佑桃花朵朵開”之類的報導,而大福村的“補天宮”更經常名列求姻緣必去的“臺灣十大月老廟”“全臺五大愛神廟”的熱門名單之中。其中,宜蘭的大福補天宮,更于2013年yam地瓜藤輕旅行頻道及yam地瓜藤pk吧舉辦的“全臺五大必拜愛神廟&必訪浪漫景點大 PK”網友票選中,榮獲 “全臺十大必訪愛神廟”的第三名。相關新聞如下:
 
愛神降臨!!!!全臺十大必訪愛神廟與浪漫景點大公開!!
 
由網友票選出“全臺五大必訪愛神廟 & 浪漫景點”:
 
愛神廟排名依序為:1. 臺北艋舺龍山寺 2. 臺北霞海城隍廟 3. 宜蘭補天宮 4. 臺北長春四面佛 5. 彰化鹿港天后宮。……必拜廟宇第三名則是全臺唯一的女媧娘娘廟——宜蘭補天宮,……。
 
且在相關的網站中,多會特別加上這樣的介紹:
 
宜蘭補天宮主要奉祀女媧娘娘,據傳女媧娘娘不只補天,也建立了婚姻制度,并充當人類的第一個媒人,將男女配合起來“造人”,因此后世又尊奉為天下第一媒人,亦稱婚姻之神。補天宮跟月老廟不同,不給紅線只給佛珠,供品是瓦片和水泥,若不知怎么參拜也可以跟著廟中指示做。
 
雖然,關于女媧掌管男女姻緣,為“婚姻之神”的說法,早在《風俗通義》中即已記載:
 
女媧禱祠神,祈而為女媒,因置婚姻,行媒,始此明矣。
 
此外,在宋人羅泌的《路史.后紀二》中也有:
 
女媧少佐太昊,禱于神祇,而為女婦。正姓氏,職婚姻,通行媒,以重萬民之判,是曰神禖。……以其載媒,是以后世有國,是祀為皋媒之神。
 
另在許多民間的口傳中也提及女媧是最早讓人間男女各自婚配的神人。由這些典籍文獻的記載與民間口傳可知,女媧為人間設立了最初的“婚姻制度”,是最古老的“神禖”,故后世多奉祀她為“皋禖之神”。但到了后來,隨著父系社會制度的發展,以及唐人李復言所作《續幽怪錄 • 定婚店》故事中那位白發髯髯、面泛紅光、手持婚牘及紅線,能為未婚有緣男女譜定姻緣的“月下老人”形象的深入人心,女媧“創制婚姻制度”的說法早已為人們所遺忘。如在臺灣各地的月老廟,或各宮廟所奉祀的靈驗“月老”,幾乎都是以《定婚店》故事中的“月下老人”為原型。此外,據筆者目前所掌握的信息,在今大陸各地主祀女媧的祠廟,也沒有把她當成“月老神”或“愛神”的。但到了21世紀的中國臺灣,女媧娘娘竟又重新再獲得許多青年男女的青睞,并則將祂視為靈驗的“月老神”“愛神”,這實在是頗為有趣的現象。
 
首先,近年來臺灣民間稱女媧娘娘廟為“月老廟”“愛神廟”,可能都只是一種現代語匯的使用。由于古代中國人的婚姻多是憑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故無論是女媧;抑或是后來的“月下老人”,在掌理、促成人間姻緣之前,大概都不會把男女二人的“愛情”考慮在內。且無論是女媧或是月下老人,他們的主要職能皆在掌管“婚姻”,而非“愛情”,因此,將女媧廟視為“愛神廟”,其實并不適當。
 
其次,所謂“皋禖”,“禖”即“媒”也。鄭玄《禮記 • 月令》注云:“變媒言禖,神之也。”此外,也有人認為禖來自“腜”。如《說文解字》云:“腜,婦始孕,兆也。”朱駿聲《說文通訓定聲》則云:“按高禖之禖,以腜為義。”《廣雅 • 釋親》也說:“媒,胎也。”可知“媒”亦有“胎孕”的意思。另如《月令章句》也說高禖是“所以祈子”“以祈孕妊也”。可知“高禖”是主掌生育的,而祀高禖、拜女媧娘娘多有“求子嗣”的目的。因此,亦與“愛情”無關。
 
當然,從前面的敘述可知,早期大福地區的村民是將女媧娘娘視為祈求出海捕魚者及航海平安的地方保護神,相關記載及口傳中都沒有提到她創造制婚姻制度、是最早的“媒神”等說法。至于何時開始將女媧娘娘視為“姻緣神”“月老神”?由于此說廣泛流傳于電子媒體及網絡,具體出現時間已不可考,而據筆者目前所見的有限資料,最早提及來補天宮“求姻緣”非常靈驗的,可能是陳安茂于《臺灣靈驗寺廟全紀錄》一書中曾言:補天宮內格局的布置中,最得利的即是金爐的位置藏在虎邊,位置雖不明顯,但卻是在最得利的地方,加上補天宮是以女神為主,而此金爐又蓋成四四方方的形狀,宛如女人藏私房錢的口袋一樣,所以這個金爐讓補天宮的七位神明顯化更有力量,來此求姻緣、求生意求錢財都會非常地靈驗。由此或可推知,將女媧娘娘視為“姻緣神”“月老神”,應該是近二十年的事。
 
不過,在近十年來相關的報道中,大多更多地引用古代典籍文獻中的說法,說:“據傳女媧娘娘不只補天,也建立了婚姻制度,并充當人類的第一個媒人,將男女配合起來‘造人’,因此后世又尊奉為天下第一媒人,亦稱婚姻之神。”此外,從許多的網站中也可以看到:如至廟中求姻緣,補天宮不給紅線只給加持過的佛珠,另外想祈求的人也不用準備甜食,反而要準備瓦片跟水泥,再依廟方的指示進行。使用水泥、瓦片等作為祈求姻緣之物,(圖 8)似亦與相傳女媧曾“摶土造人”及“補天”有關。
 
綜上可知,在史前部落時期,源于原始初民與大自然抗爭及基于種族繁衍的需求,創造出了女媧“補天”“造人”“置婚姻”等神話。然時代發展到了 21 世紀的今天,抵御洪水與祈求子嗣的愿望,已逐漸被日新月異的科學工程及醫療技術所滿足與完成,因此,女媧娘娘作為“高禖”管理生育的功能與目的,可能就沒有那么地符合現代人的期待。在講求自由戀愛的現當代臺灣,因深刻體會愛情往往是可遇不可求,人們仍愿意相信姻緣是“天注定”的,因此,女媧這位最古老的“高禖”,除了主掌“生育”外,司人間“婚姻”的性質,開始被自覺和不自覺地借用,而成為一種“被發明的傳統”的文化資源。在這樣的背景下,傳統女媧神開始被賦予了創新性的變化,相關的民俗與信仰功能,更在快速的商業化與市場化背景下被重塑了。同樣地,女媧娘娘被視為現代“月老”“愛神”這一新“傳統”的產生,在功能上不但跨越了原始女媧神話與信仰的內涵,更已被時代賦予了更多元且豐富的功能,其“意義”也被進一步地擴大了。
 
法國社會學者布迪厄(Bourdieu, Pierre, 1930—2002)認為,文化的變遷本身即是在既定時空之內各種力量相互作用的結果。因此,在社會進步的同時,文化的推陳出新和創造力也是適應社會發展的內在規律。而文化最根本的特點就是它的自我創造性,也就是文化生命,更具有自我超越、自我生產、自我創造的特征,即文化的自我更新能力。由以上的討論可知,原僻處東臺灣海濱的大福補天宮,本來是沒有與華夏民族上古創世女神“女媧”相關的信仰背景,但在特殊的機緣下,與淵遠流長的女媧信仰匯流,并獲得了系統表述的資源,而使得其信仰內涵有了更多的參照及進一步傳播的條件,開始了正典化的過程,并從這些“傳統資源”中找到了新元素,充分利用它們而形成一種新民俗,遂在 21世紀的今天,創造出不同的文化與經濟價值。
 
五、結語
 
美國人類學者詹姆斯•沃森(Watson, James L.,1943-)在論述社會主流意識與民間宗教的關系時曾指出,在民間宗教信仰中,主流意識會積極地“引導大眾”。也就是說,社會主流意識會引導民間宗教的選擇,而民間宗教也會在一定程度上順應社會主流意識的影響。由于社會結構的變化,主流意識的轉變,加上現在的網絡媒體在宣傳上發揮了相當大的作用,使得過去民間信仰與文化倚賴村落傳統及口耳相傳的傳承方式也發生了巨大的變化。而這些在地方精英與社會需求作用下所催生的“文化再生產”,進一步使得女媧信仰的傳承與發展環境產生了新的變化。故而到了21世紀的中國臺灣,通過形象的人格化塑造、功能的多功利性要求和情感的倫理化投射,華夏民族的創世大神女媧走下了神壇,走進了信仰者的世俗生活,充分地展現了民間信仰的世俗性特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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