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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仙”:中國古代的集體性社會精神追求
發布時間: 2019/9/5日    【字體:
作者:陳楓
關鍵詞:  “修仙” 中國古代 精神追求  
 
 
道教產生和佛教東傳之前,中國古代已經流傳一種追求長生不老、位列仙班的修行方法——“修仙”,只是較為松散和樸素。究其本質,“修仙”是一種“神仙可學”的思想。這種思想在公元前三世紀的秦代已經開始萌芽,秦始皇派方士徐福東渡去尋找長生不老的仙藥就是其中最為著名的傳說。那個時候“徐福”們備受推崇,是很多達官顯貴、皇帝大臣的座上賓。這種思想到公元元年前后的漢代逐步得到完善,在公元二、三世紀東漢末年乃至于公元四世紀魏晉南北朝時期,關于“修仙”的論述在留存下來的文獻中越來越頻繁地出現。“修仙”是一種功利性的行為,只要通過秘傳的方法修煉自我,等到修成正果,人就會成為“仙”。《釋名·釋長幼》中說:“老而不死曰仙。仙遷入山也。故其制字,人旁作山也”。“仙”的壽命很長,甚至不會死去,他們擁有神一樣的能力和地位,關于他們的記憶也會被保存在口頭講述、書面敘事以及宗教場所中。那么何為“神”呢?《說文》中對神的解釋是:“神,天神引出萬物者也,從示,申聲。” 可見在一開始,“神”和“仙”是完全不同的概念,“神”是引出萬物的天神,而“仙”則是通過修行的方式,長生不老,進而歸隱高山的修行者。在道教經典《太平經》中,曾將神仙的等級劃分為“善人、賢人、圣人、仙人和神人”,這是一個等級遞進的修行過程,“夫人愚學而成賢,賢學不止成圣,圣學不止成道,道學不止成仙,仙學不止成真,真學不止成神”。其中,“仙”與“神”之間相差兩個等級,“仙”的地位不如“神”。隨著時間流逝,后來人們代指那些通過修煉而得長生者時,也常用到“神”。“神”“仙”開始混用、并用逐漸成為了一種習慣。后世文本中,這種神仙記憶被稱為“仙道”,而修行的方法則被統稱為“仙術”。人可以通過習仙術,得仙道,以達永生。
 
在中國古代社會,永生可以分為集體性永生和個人性永生兩種方式。集體性永生主要是依靠禮儀性地照看、供奉和祭拜祖先來實現的,這也是被更為廣泛接受的方式,個人性永生的知名度則要低得多。為何在中國古代這一尊崇祖先,以父系氏族為核心的文化中,卻出現了一套追求個人肉身不死,獨立成仙的傳統?這背后有更深層的社會和文化因素。美國范德堡大學亞洲研究和宗教學教授康儒博的《修仙——中國古代的修行與社會記憶》一書,就針對此研究議題,從社群和集體記憶方面著手,探究這一張力現象背后更深層次的緣由與互動。
 
“仙道”與“修仙”
 
康儒博認為,在中國古代,“仙”是一種永生的狀態,同時也是蘊含著超能力的脫俗狀態。“仙”擁有異乎尋常的能力,能夠超脫死亡,活數百歲,并通常能夠在天庭某得官職。“仙”是蘊含中國人宇宙想象的一部分。在傳統中國文化中,幾乎不存在物質和靈魂的二元對立,除了產生宇宙本源的“道”以外,所有的事物(無論是超自然的存在還是凡俗的動物、無生命體,從靈魂到石頭塵土)都是由“氣”組成,氣可以純化成更為精華的“精”,修道一般都是通過吸取“氣” 和“精”來達到成仙的目的。《洞玄靈寶定觀經》曾經把道分為七個層次“一者,心得定,易覺諸塵漏;二者,宿疾普消,身心清爽;三者,填補天損,還年復命;四者,延數萬歲,名曰仙人;五者,練形為氣,名曰真人;六者,煉氣成神,名曰神人;七者,煉神合道,名曰至人。”修仙者通常把身體想象成一個微型的宇宙,能夠再現宏觀世界或者整體的結構和過程。隱藏在這所有修行方法背后的基本就是“氣”,每一種修行的根本原則就是處理身體或者精神層面上的“氣”。
 
中國古人普遍相信通過煉氣和修改天界官方設定的壽命的方式進行修煉,就可以成仙。從修道成仙的過程來看,主要是通過服食來獲取“氣”。古人認為萬物主類之間相互感應,同類之間能相互助益。仙人“以藥養身,以術延命,使內疾不生、外患不入”。其本質就是通過吃下富含“氣”或“精”的物質,例如草藥、礦物、丹藥、異性的體液或者能量、呼吸本身以及通過觀想來攝取遠方的“精”。最主要的修仙方法是控制飲食、煉制并服用草藥或者礦物成分、煉制并服用丹藥、房中術以及煉氣。當然,服食的材質直接影響到了修仙的層級。道經《無上秘要·卷七十八》將修煉的服食藥品分為六大類別:地仙、天仙、太清、太極、上清、玉清藥品。人若服用地仙的藥品之后能 “路行五岳,游浪名山”;人若服用天仙藥品則會飛升輕身,成為天仙,“能使上飛清舉,超體霄真”;太清藥品則可以使人飛升上清仙界,“得食一枚拜為太清仙官左御史”;太極藥品,人若服食則可“拜為太極真人”;上清藥品的藥效非凡,“此天地之所服,太上之所寶,貴非太極之所聞,中真之所逮”;玉清藥品則是藥力最為強大的仙藥,此類仙藥乃仙藥中的極品,不是普通人能輕易獲得的。
 
除此之外,修“仙”者還常用控制飲食的辟谷術來達到“神明而共壽”的目的,辟谷術也被許多的道教徒認為是修道成仙的基本途徑。康儒博認為“辟谷”是一種避免主流的膳食,避免酒肉,攝入藥草、真菌、礦物、罕見物、丹藥、“露”等作為替代食品,靠唾液和氣循環生存而不感到饑渴的養生方法。熱播網劇《長安十二時辰》中,作為道士形象出現的靖安司司丞李必就談及自己在修行中使用辟谷術,而其原型的唐代著名政治家、謀臣李泌所寫《長歌行》中也有“不然絕粒升天衢,不然鳴珂游帝都”等對采用辟谷而飛升成仙的描寫。根據葛洪的《抱樸子·內篇》記載,到魏晉時期,辟谷的手段就已經有將近一百種,“或服守中石藥數十丸,便辟四五十日不饑,練松柏及術,亦可守中,但不及大藥,久不過十年以還。或辟一百二百日,或須日日服之,乃不饑者……或用干棗,日九枚,酒一二升者,或食十二時氣”,這些服食方子大都具有醫藥效果。康儒博認為,之所以修“仙”者講求辟谷,不食用谷物,其背后更深層次的原因在于:谷物所表達象征的是人類農業文明社群,那么“仙”這個群體要表達的正是與之對立,即“如果說農業的出現是核心文化價值和藝術出現的必要條件,那么回避農作物也就意味著揚棄這些價值”達到所謂的返璞歸真。具體來說,如果耕種周期的創始者、監督者受到盛大的、全社會的、皇家負責的祭祀,那么不需要農產品的修仙者就在事實上脫離了這套祭祀體系,修仙者也就成為了優于那些需要享用農產品神靈的存在;此外,國家政權掌管著農業生產和祭祀谷物、土地之神的職責,修仙者不食用谷物則表明自己不需要與這些統治者和官員相聯系,而享有更高的天界地位。
 
“修仙”的另一種方式是脫離或逃避掌握預定壽命的天神官僚體制。這種方式大致是通過“尸解逃避”的方式完成。逃避離去在傳統敘事描述中多為去了名山或者不知名的目的地,有的則上天,成為天仙,或者留在地上,但是繼續以地仙的身份云游。文獻中常見修仙者宣稱自己生病了,或者指定某一天他要離去。在他“去世”后,人們為他舉辦了葬禮。后來,他卻在一個遙遠的地方出現,去查看后發現他的棺材已空或者僅留下一些衣物之類的東西。如成為天仙,人們則多是看到修仙者被天界派遣的“坐騎”或神仙接引到空中,還多伴有仙樂和異香。除此之外,葛洪在《抱樸子·內篇》中還將人性的善惡與長生成仙聯系起來。葛洪認為“欲成仙者,要當以忠孝和順仁信為本。若德行不修,而但務方術,皆不得長生”。他進一步提倡在修仙中要將煉氣服食與修行道德聯系起來,如此方能得到長生。
 
表演與闡釋:修仙者的社會性
 
康儒博認為“巫師并不是一個孤獨的人”,他并非“脫離”周圍的人群生活,而是具有較強的社會性。在中國古代修仙文化中,秘術文本和修煉方法通常都很神秘,要獲取秘術非常困難,甚至會有專門的強制規定要求修煉者保密,這就使得擁有秘術文本的修行者難以接近。而這種神秘性是保持強調秘術文本價值的重要體現,許多修行者也為了保持神秘而選擇“避世”的方式。但是,很多修“仙”者為了在塵世獲得一些特權,又不得不通過展現秘術來獲得別人的關注。于是秘術存在富含張力的雙重性:一方面,修“仙”者脫離社會,保持術法的神秘性;另一方面,修仙者和他的術法又總是能引起其他人的注意。這兩者富含矛盾,又高度統一,保持神秘是為了更好地吸引別人的注意,而引起別人注意既而獲得特權,則成為很多修仙者的最終目的。
 
修“仙”者除了通過術法來展現自己的神秘性外,還經常通過戲劇性的敘述來表現自己的傳奇。“他們強調自己遇到老師、獲取受教資質的困難,從而說明秘術的稀有、強調掌握秘術師父的強大”。他們在敘述中經常將自己和秘術與最負盛名的古代神仙聯系起來,以構成連貫的譜系和傳承,從而證明自己擁有秘術的權威性。而對于自己的聽眾,修“仙”者則會強調自己是唯一的、必需的中介,只有經由他們,才能使聽眾得到他們想要的遠處的、平常無法接近的奇跡。”
 
除此之外,修“仙”者還與當地社群之間存在著千絲萬縷的關系。出于“此世”培養道德或者獲取供養的目的,修“仙”者又不得不常常“出世”,與其所處的社會和族群產生聯系。這種聯系除了上文提到的給聽眾講述自己的神秘故事和際遇外,還產生了更多實際作用。修“仙”者經常具備醫生的功用,他們會為各個層級的患者診斷病情和提供治療,這也是他們最常見的服務。由于修仙者需要經常服用草藥和丹藥,因而他們有足夠的經驗來處理藥物和靈魂,也掌握了相當多用于診斷的技術(這些技術除了現實的醫藥手段外,還包括占卜、相面、以及看到靈魂的真實狀態)。有些治療效果顯著,甚至有修“仙”者在離開很久以后,仍然以治療手段或者藥物提供者的身份被人銘記的故事。修“仙”者中還普遍存在“預言能力”,因此很多顧客則會尋求修“仙”者提供對自身命運進行精準預言的服務,這些顧客不僅僅是想知道個人命運,還包括預知家庭、社群、統治者、軍隊乃至于整個國家的命運。除此之外,修“仙”者還常常扮演著與邪神、惡魔進行斗爭的角色。道士做法和邀請高僧念經超度是這一功效最常見的表現。在這種世俗事務中,修“仙”者與贊助者和顧客之間形成可一種互利、相互依賴的關系。
 
修“仙”者除了與所處的當地社群發生關系外,還與其家庭和皇權存在著張力與互動。父系社會依靠祖先崇拜來維持禮儀,其存的重要因素是要有不間斷的男性后代,盡管前人不斷消亡,但后代會將祭祀延續下去。而修“仙”者如果成功,卻會在這三個方面消解父系社會:“從繼承鏈條中退出、打斷氏族的延續、不再照看年長者”。從漢代開始,不孝就成為很多人指責修“仙”者的重要理由。例如漢代的儒學家陸賈在《新語》中寫道:“乃苦身勞形,入深山,求神仙,棄二親,捐骨肉,絕五谷,廢詩書,背天地之寶,求不死之道,非所以通世防非者也。”當然,修仙與家庭也不是絕對對立的,我們也可以看到術法在家庭內部的傳承,有的父子相傳,有的隔了好幾代傳授,這成為一種平衡家庭和修仙之間張力的方法。
 
同樣,“修仙”與皇權之間也存在著張力。正如康儒博所說:“皇權就是一整套的宗教體系,以維持、控制人們與鬼神力量之間的關系。它的合法性與星辰、地球的運行有關,天地之間的征象被采集、加以解讀,作為天意的信號。君主通過神靈的支持統治子民,并從中獲取統治的合法性。”而修“仙”者是超越這種關系的。“仙”直接飛舉,不需要統治者所代表的天人關系紐帶;他們也通過辟谷拒絕與農業經濟產生關系,也就脫離了以農業為基礎,通過皇帝祭祀來獲得上天庇佑的體系。不過很多“天子”出于長生不老,永保皇權的目的,也追去成仙。這樣他們就不僅是天子,而且還直接承擔天界的仙職。除此之外,很多修仙的方士也通過鼓動皇帝封禪或者為皇帝修煉“仙藥”的方式,來與皇權產生聯系,修“仙”者與統治者之間就形成了一種精巧的平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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